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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路人 发表于 2004-06-20 13:23:14
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一
  路捷从办公室出来下楼的时候,外面已经哗哗地下起了雨,雨点敲击着地面,腾起缕缕白烟,世界笼罩在雾茫茫之中。没有一丝儿风,天气十分闷热,压抑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一个星期的连续高温,几乎要把地面烤干,要把人的身子蒸化。
  一楼大厅里,几个熟悉的同事坐在沙发里,分明是在欣赏美丽的雨景,他们也看到了路捷,远远地向路捷招手,路捷心中装着郁闷,理也不理他们,径直往前走,全然不顾热浪和雨水,走进雨的世界里。能够在雨中沐浴,也算是一种超脱,雨与热气混合在一起,无异于享受蒸桑拿。路捷想起八年前在农村干农活的时候,也正是在这样的雨里拔草、翻红薯秧,在泥水里跌滚,好不痛快。水浸透了全身,说不清哪部分是雨水,哪部分是汗水,本来已经稀疏的头发,经过雨水和汗水的侵蚀,变得稀薄而疲软,头部前面裸露的部位,经雨水这么一冲洗,变得光洁而透亮。
  他只想找个能令他尽情发泄的地方,发泄累积了好长时间的烦恼、委屈与怨恨。而这雨来的正是时候。
  下午他与办公室主任姜启澜吵了一架,原因似乎很简单,就是主任的一番屁话实在让人生厌,当时要不是同事钱松峰在旁边站着,他真要发火了,管他什么主任不主任的,依照他过去的犟脾气,他是能做得出来的,大不了辞职不干。
  姜启澜主任是电信局办公室的核心人物,大脑袋、大耳朵、大嘴、大手、大肚子,似乎他身上的所有零件都是大的;胖脸、胖脖子、粗腰、粗腿、粗脚,几乎全身都在膨胀,举手投足间无不显示出一个特征--虚伪。虚伪的外表,虚伪的内心。他不懂业务,但善于行政管理,尤其擅长交际,他时刻告诫下属或提醒朋友,办公室就是业务部门的润滑剂,是局领导身体里的一根血脉,由于他的周到的服务,因而倍受局长赏识,甚至引起上层领导的关注。他把属于办公室管辖的范围划分为安保部、档案室、宣传部、联络部、新闻室、维修部等,亲自管理包括路捷、钱松峰在内的十来号人,时刻关注着他们的思想动向、言谈举止,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解决他们之间的冲突。姜启澜原先在基层单位搞后勤,由于其出色的服务和外交,被上级领导看中,调到了电信局,不知何时,姜启澜又搞了个自考大专文凭,专业是现代营销,在做工作时,他充分表现出营销家的风范,他说话抑扬顿挫,颇具煽动性,严肃时,声音控制在低音区域,深沉稳重;活跃时,尖叫如鸟,唧唧喳喳听起来让人肉麻。正因为他的出色表演,曾有人郑重地建议他去搞传销。他自认为自己是一面镜子,原汁原味地照出属下卑微的面容,尤其是他们唯唯喏喏的神情、惟命是从的驯服,越发衬出他的近乎贵族般的体态仪容。
  姜启澜是个好动分子,在领导面前时刻表现出工作狂,他的至理名言是:想升官,要常活动;升了官,要常走动。他这个工作狂是经过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姜启澜在基层曾经抡过一段时间的大勺,经常起早贪黑地、千方百计地改善着食堂的伙食,满足各级领导们的口味,同时自己也能得些好处,比如,乘没人的时候,提一块猪肝或者一个顺风带回家下酒,后来做了餐厅的主管,抡大勺的苦差使就让给了别人,自己则肩负起监督管理的责任,但是旧习难改,经常怀疑自己的手下也会象他本人一样,今天偷个顺风,明天提走块猪肝,所以,他就时刻不停的动脑筋、动腿脚,以达到完全监控的目的,以确保每个伙食师傅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他的每个工作阶段。
  姜启澜当工作狂,下面的人似乎也必须跟着他狂起来。上班时间,他发现谁超过十分钟没有人影晃动,就火急火燎寻找这个人,好像天就要塌下来似的。姜启澜还规定下班后有手机必须开着手机,有呼机必复,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路捷觉得他像个惟利是图的私人老板,把一个办公室的气氛搞得像生产车间一样紧张与苛刻。上班时间奈何不得,八小时外就算逃出姜主任这个如来佛的手掌心。
  路捷可不吃他那套,昨天下午下班,路捷已经回到了宿舍,姜启澜的电话就来了。先是用办公室的电话拨,响了三遍,路捷不接,姜启澜又用手机拨,路捷仍是不接,姜启澜固执地打了七八遍后,路捷把手机关了。
  "我打你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今天一上班,姜启澜把路捷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很严肃地提起这件事。"噢,我的母亲从安徽老家过来,我去车站接母亲,忘记带手机了,有什么事情?"路捷早就想好了措辞,他从容地伸出两手叉开手指互相拽了一下,再拽一下。"当时情况很急,幸好昨晚已经解决了。"姜启澜胖胖的腮部咀动,好像在咬牙切齿地忍耐。路捷知道肯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说是可以昨天也可以今天完成的工作,姜启澜只不过是想通过对下属的使唤,延长他作为"姜主任"的权力职能。姜启澜就是喜欢滥用职权,有一份权力,就要使个筋疲力尽。
  姜启澜噎了一阵,像吃了块干馍后没有喝水,又重新问起路捷为什么不接电话。路捷还是像开始一样回答,姜启澜不信,要追根究底。"我告诉你手机忘了带,你不满意这个答案,我就实话跟你说,我偏是懒得接。"路捷有点火了,很冲动地跟姜启澜摊了牌。姜启澜怔了,他完全没料到路捷会这么直截了当,胖胖的脸有点下垮,两人之间的对话随之生硬起来,彼此都像结怨已久。到后来路捷竟然说姜启澜像个长舌妇。姜启澜以一种谈判的姿态很镇定地陷在椅子里,尽管他的脸已经红了,但还是想表现一下他的冷静与从容。路捷很不客气地说,你管理我们这些小人物似乎很有成就感,其实你更适合到地下通道里去卖光盘,待警察上来查收时,正可以使出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来,那才是你的真本领。姜启澜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有点坐不住了,他的嘴抽动着,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雍容华贵的神态里凭空增添了些暗淡。路捷说完就扬长而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路捷所在的办公房间里只有钱松峰在,正在玩游戏的钱松峰见路捷进来,就转过头来冲着路捷微笑,关掉电脑里的游戏后,就站起身来踱到路捷办公桌前,不紧不慢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软盒中南海烟,抽出一支递给路捷,掏出打火机帮他点着,随后自己也掏出一支,点着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一串烟圈,路捷知道,他定有什么庄严的话要说,只听钱松峰说:"哇噻,哥们儿,咱们好汉可不吃眼前亏,对付老姜要想出新招式。"在办公室这帮同事中,只有钱松峰能说些愤世嫉俗的话,让人听起来十分舒服。路捷觉得这个哥们倒挺仗仪,说的话挺富有哲理性。
  下午姜启澜主任来到路捷他们的办公室,一脸的笑容,好象上午的事没发生过一样,他点名让路捷拟一个通知,内容是准备召集有关人员研究一下最近的调研活动安排,包括钓鱼、打保龄球等娱乐项目。他说:"这个通知很重要,要认真些、快些。"在姜启澜的眼力,屁大的事也重要。既然做主任的对我没有看法,我也就认真完成就是,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这点路捷是能分清的。路刚就开始伏案工作。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完成,为了确保无误,他又审核了三偏,便打印出来,来到姜启澜办公室。姜启澜双手正在捉弄着鼠标,来回操纵,分明是在玩游戏,路捷知道,这游戏是钱松峰给他装的,是关于刺激的战争方面内容的,对于象他这样喜欢摆弄别人的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看到路捷过来,姜启澜微微挪动一下屁股,接过稿子,示意路捷不要走,用眼角扫视了一眼稿子,提起笔来修改了几处,交给路捷,让他去修改。路捷慎重地按照姜启澜的要求进行修改,修改后又送给姜启澜,姜启澜扫视完后,又让他去修改。这样反复了三次,把路捷搞得难以忍耐,这纯粹是在刁难。到最后,就在稿子看似无法再修改的时候,姜启澜却找到一个漏洞,气愤地指点着稿子说:"你看,做事太马虎了不是,咱们的娱乐是<|>钩鱼<|>,而不是<|>钓鱼<|>,你用勺子能把鱼弄上来吗!这是严重的工作失职。"这令路捷哭笑不得,路捷心想,干脆我不修改了,我回家去,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起初路捷和姜启澜的关系可不是这个样子。五年前路捷中文硕士毕业的时候,作为全局凤毛麟角的研究生而受到姜启澜的关怀,比如他会拍着路捷的肩膀说,"小路,有空到我家喝一杯去。"这让路捷感到十分亲切。他们之间的矛盾似乎源于一篇文章。路捷的文笔极好,经常发表些文章,大多是针砭时弊类型的,有一次,路捷利用业余时间又写了一篇文章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了,内容叙述的是一个单位的办公室主任从上任伊始到贪污腐败被判刑的故事,是揭露丑恶嘴脸方面的。姜启澜看到后,就不由自主地将文章中的主人翁与自己对上了号,硬说路捷的矛头是指向他的,于是把路捷叫到自己办公室里,十分严肃地对这篇文章提了三个问题:一是文章的发表没有经过领导的批示,属于无组织无纪律;二是作者没有署上办公室全体人员的名,属于自私自利的行为;三是办公室部门是单位的喉舌,你路捷难道就不能从正面发掘一下办公室主任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革命精神,并说路捷立场没站稳,政治觉悟不高。尽管路捷一再申明,文章只是以小说的手法,探讨一类社会现象,只代表自己个人的观点,但是姜启澜心中仍然怀有解不开的疙瘩,硬说最起码也得定个严重脱离组织的罪名,路捷真是有口说不清,也没有与他再争辩什么。想来这篇文章倒是成了他们之间矛盾的起源。文章事件以后,姜启澜对路捷的亲切程度明显降低了,可是对其他人的亲切程度似乎比以前更高了,他会亲切地喊着某个职工的名字面带微笑:"我家的电冰箱坏了,自己怎么找也找不出原因,想请你这个专家到我家去一次,反正请别人也是请,这钱我不想让外人赚。"那位职工巴结他还来不及,修完后谁会收钱呢。至于叫保安员跑腿拉个什么货物什么的,更不在话下了。大家对姜启澜的这种做法早已习以为常了,彼此心知肚明,反正用公家的资源为他个人办事,自己也能落些好处,有谁不愿意干呢,姜启澜能够经常看到手下在他的指使下东奔西走,自我感觉特别好。
  姜启澜虽是个大男子,却表现出小女人的狭隘心态,这令路捷感到十分厌烦。路捷的老家安徽发大水,单位号召全体职工捐款支援灾区。路捷在电视里看到自己家乡的群众有家不能归,正遭遇着严峻的困难,心里十分难受,于是就捐了1000元钱,谁知姜启澜把他叫到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一通,说局长才捐500元钱,你竟然比局长捐得还多,这还了得,让路捷承认自己所犯的错误。路捷当时就犯晕了,问道我这是犯了什么错误,姜启澜十分严肃地告诉路捷说,你这是目无领导,居心叵测。
  路捷早知道姜启澜喜欢装腔作势,在基层的时候,姜启澜不知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做了一次某个企业产品的营销策划人,并接受了某个小报记者的采访,其实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但姜启澜偏偏逢人以战略家自居,开口闭口总是"我做决策的时候",路捷一听全身就起了鸡皮疙瘩。后来在办公室听姜启澜讲电话,听他把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么郑重其事地嘱咐、煞有其事地讲述,浓墨重彩地当回事,就觉得很滑稽。姜启澜是个官迷,开口总是哼哈哼哈的,在下属面前整天背着手,踱个方步,官架子十足,路捷本来就看不惯他,暗地里对他已经厌恶了。但是表面上必要的微笑还是要保持的,毕竟姜启澜是主任,是他的直接领导。
  路捷在风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路上没有行人,豆粒般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雨花,形成一处处白雾,整个世界白茫茫的,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世俗的烦扰,没有人们的偏见,有的只是风声雨声,有的只是孤零零的独处,这让路捷感到十分的刺激,当年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下的独处,哪有这等惬意。路捷觉得还不过瘾,就索性跑起来,与风儿赛跑,与雨儿玩游戏,尽管天气已经完全凉了下来,但是剧烈的运动又使他激奋起来,浑身上下也不知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汗水,在这个世界里,他可以大声叫喊,尽情地宣泄,多年来沉积的苦闷在瞬间爆发。
  跑累了,路捷就从小路转向公路,在公共交通车站旁停下,上了一辆公交车。车里是另一个世界--世俗的世界,一双双世俗的眼光对他这个落汤鸡进行了来回扫描,仿佛在确认他是孔已己,还是阿Q。
  雨停了,路捷也到家了,一幢灰色小楼就在眼前,由于年代已久,小楼的墙壁已经斑驳,受到暴雨的冲刷后,就变成龙飞凤舞了,五单元的标号早已消失,路捷轻车熟路地上了五层,拿出钥匙开了房门进去,随即听到屋里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清晰而响亮,路捷明白,这既有自己身上雨水滴下的声音,也有屋顶的漏水声,他赶紧拿来早已准备好的大塑料盆接水。八十年代初的旧房子,顶层的防水早已腐烂,每逢冬天冰层融化,能使屋里变成湖泊;每逢夏天发生中等以上的降雨,能使屋里变成海洋。一年四季,湿气不断,如果没有大盆接着,可是要水满金山了。路捷已经给房管处打了5次电话,每一次维修人员都有理由,要么是由于冬天太冷,防水没法做,要么是由于人手不够,反正每一次他们都能找到理由,冬天天冷情有可原,但现在已经是八月份了。人们已经可以吃上反季节的瓜果蔬菜了,难道一个反季节的防水做不好。
  路捷在沙发上坐定后,从书橱里拿出一包红梅烟,点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现在他要考虑的问题只有一个--跳漕。整天面对着一些不可理喻的事和一群不可理喻的人,路捷已经感到十分厌倦了。他已经完全熟悉了姜启澜那笑里藏刀的脸,越是熟悉,越是感到陌生,但是毕竟姜启澜仍然正在赢得周围人们的一片赞誉。路捷回忆起当初是怎么来到这个单位。研究生毕业前,看到学校布告栏上电信局招人的信息,就赶来参加由电信局人事部门负责的应聘,结果被录用了,当时姜启澜出国去了。他应聘的理由有三条:一是单位稳定。稳定的单位可以保证可靠的收入与稳定的心情,路捷不想频繁地更换工作。路捷已经被待遇不稳定的情景吓怕了,攻读硕士前在农村当乡村中学教师的时候,由于地方财政拿不出教师的工资,教师工资被拖欠达八个月之久;二是这么一个不算小的单位里的人员素质应该较高,俗话说:小单位做人,大单位做事,这里的人看起来个个都是眉慈目善的,肯定聚集了众多的学者、专家;三是在业务部门工作,可以掌握充足的基础数据资料,在做研究时,可以避免空洞教条。在做硕士论文期间,他深有感触,查找数据资料十分困难,有的职能部门自己明明有资料,但就是不给,一句话"保密",完事。路捷也能够理解,试想,你一介书生能为他们提供什么好处呢。当然,路捷也承认当初研究生毕业进这个单位还有一个私心,那就是单位能解决北京市户口。
  路捷也考虑了三个缺点:一是国有单位人际关系难处;二是挣不了大钱;三是工作效率偏低。主要缺点是人际关系难处,对这点路捷早有思想准备,心说我是一个不入流不入派的人,什么人都不得罪,岂奈我何!路捷对优点和缺点进行了一番比较后,发现还是优点占据上风,于是就选择了这个单位,他成为系里第一个与单位签合同的毕业生。
  随着时间的变化,他对单位里的人和事都有了比较清楚的了解,又开始重新审视起当初自己的抉择来,结果发现,诸多优点正在向缺点转化:一是单位稳定并不见得是好事,越是稳定,越是充满危机,随着时间的推移,路捷越来越感到危机了,没有动力,没有目标,没有对未来的向往,有的只是现实;二是随着人与人之间沟通的深入,发现单位人员的素质越来越差;三是尽管有不少资料自己可以拿去做研究,但会被某些人误解诬陷。
  随着时间的推移,路捷发现,与其说姜启澜器重人才,倒不如说他在奴役人才。三年来办公室已经走了2名大学毕业生和一名硕士研究生,每走一个人,姜启澜总会在背地里说:四条腿的蛤蟆找不到,二条腿的人到处都是。
  电信这个行业的待遇还是不错的,这也是吸引路捷的地方,他知道一个单位待遇的好坏决定着一个人的工作激情,研究生也要食人间烟火的,路捷看到一些学校的教师,竟放弃自己的专业,辛辛苦苦在外面兼职,由衷地感到不可理喻。他认为,忠诚是一个人应具备的素质,既然选择了一个单位,就应当尽全力为单位作贡献。
  但是现实与理想总是有差距的,在单位举行的一次毕业生座谈会上,路捷实在没有耐心再谈自己的住处了,因为姜启澜主任已经多次说过:困难是暂时的,要挺得住,这正式考验你的时候。与姜启澜主任吵了一架后,也别再提了。有时路捷也想直接去找局里的几个头头们,但细想想,人家头头们忙的是大事,谁还顾得上你这点屁事。路捷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能够从农村来到北京这座大城市,并且能够进这么一个待遇相当不错的单位工作,他就已经感到十分满足了。殊不知有多少过去的同学羡慕自己呢,假期回安徽老家,侄女听路捷描述北京,感觉就象在听一个童话。侄女最大的希望是能够亲眼看看北京天安门。路捷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天安门,上班时坐在车上看国旗冉冉升起,下班时坐在车上看国旗徐徐降落,可以说是与国旗同呼吸共命运的了,但怎么就是没有侄女那种宏伟的感受呢,也许是自己缺乏灵感吧。
  苦对于路捷来说算不了什么,当年在农村教书的时候,由于刚开始学校没有教师宿舍,就被安排到校内的一个实验基地--养猪场旁边的一间屋子里住下。现在的状况比过去好多了,起码没有腥臊味,没有动物的吼叫,没有满腿的泥泞。现在的房子虽然漏雨,但总比没有强,比起《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张大民家的房子来,人均面积倒是多得多,既然没有赶上福利分房,那就只有攒钱等以后买商品房了。
  单位里有几个相处得很好的哥们,彼此一遇到烦恼,便会在一起喝酒聊天,这也是路捷并不急于跳槽的一个原因。办公室里相处最好的要算是钱松峰了,钱松峰35岁,比路捷大3岁,大学本科学历。钱松峰的眼睛高度近视,瓶底厚的镜片压在他的鼻梁上,让人看着心酸。路捷和钱松峰两人都是副主任科员,两人都嗜好抽烟,路捷喜欢抽红梅牌的,钱松峰喜欢抽中南海牌的。路捷第一次对钱松峰产生好感是在三年前,当时,路捷被安排进入这个房子,钱松峰看着实在不忍心,就对路捷说,如果维修队实在不给维修,你就跟我说,我就亲自来把防水层做好,这句话让路捷十分感动。
  最近不知什么原因,钱松峰十分迷恋于游戏,张口都是游戏词语,"他的电脑里装了不下八种游戏,可巧的是姜启澜近来也醉心于游戏,不知他们是谁受了谁的影响。
  工作的三年里,路捷有过数不清的烦恼,但还不至于想到要跳槽,但是最近想跳槽的愿望十分强烈,脑子里一直存在着挥之不去的苦闷,那不是一般的苦闷,这种苦闷折磨得路捷常做恶梦,如果任其累计下去,将会从灵魂上和肉体上玷污一个知识分子的尊严和纯洁。看来必须有个了断。人是活的,人的流动属于正常,路捷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证明,我不是不想在单位干,而是在单位没法继续干下去。路捷甚至想到,过去对跳槽持犹豫不决的心态,实在是一种愚忠,现在该是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于是路捷赶紧起身,来到办公桌前,拿了信纸和钢笔,准备写辞职报告。但话到了嘴边,却写不出来了,路捷反复地问自己,离开单位有必要写辞职报告吗?据说,写辞呈是有讲究的,一个被埋没了好久的才子突然提出辞呈,其实质是想让领导关注他,希望通过领导的提拔走上一个新台阶。去年单位就有一位,这位才子的辞呈报告多达10页,竟没有唤起领导的注意,反被领导认为他存有狼子野心,挨了一顿批评教育后人走了。事后,大家才觉得有些过分,就类似于某个人活着的时候在人们心中是一片空白,死后人们才想起他的种种业绩,于是追认他为英雄、烈士什么的。路捷不想让辞呈给自己带来无限的烦恼。心说,人家当领导写辞职,是为了高就;名人写辞职,是为了掀起轰动,你一个小小的狗屁都不算的职员,还提什么辞呈报告啊。单位去年走了一个,一声不吭地走了,谁也不知道,就这样悄悄地走了,多么潇洒啊,干脆就学那位吧。这么大的一个单位,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不写辞呈,可以避免让领导产生误会,好象认为他路捷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向领导提出抗议的。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师弟张宁打来的,张宁现在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书商,他在读硕士研究生的时候,就开始了自己的创业,已经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六年了。张宁曾多次劝说路捷过去给他帮忙,当然待遇没的说,但是都被路捷回绝了,路捷自认为不适合干那个行当,尽管能够获得更多的收入,但他还是不想脱离这个稳定的工作。
  "阿捷(在学校时,要好的朋友名字前都要被冠个"阿"字,象小狗一样被对方唤来唤去),怎么听你讲话有气无力的,是不是单位又折磨你了。"张宁怜悯地说。
  "阿宁,我告诉你一个消息。"路捷提了提精神。
  "该不会是你要跳槽吧"
  "正是,我已经做出决定了。"路捷精神已经振作起来,提高了声音,尤其在"决定"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听起来铿锵有力,象是在决定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这么清高,学知识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有了钱,什么知识买不到啊,我看你真是糊涂书生一个。"
  老朋友责怪的语气中蕴涵着关怀,这更坚定了路捷跳槽的决心,路捷放下电话后,感觉心里舒服多了,反正马上就要走人了,管它什么房子漏不漏、管它什么主任不主任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现在路捷开始重新审视过去的判断和抉择了,他把人分成两类,一类是迂腐保守的,一类是代表先进生产力的。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期,会做出不同的决策,当时决定来到这个单位工作,是具有其积极的一面的,可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就应有新的决策,要与时俱进吗。
  第二天,路捷起了个大早,推开阳台的门,发现朝阳已经给整个世界涂上了彩色,斑驳的墙壁骤然生辉,这是他第一次发现,破旧的墙壁也有其美丽的面孔。虽然不是秋天,却有秋高气爽的味道,深兰的天空中有几只大雁在飞,路捷不由得想起了王勃的诗句: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凝视着远方,背着手踱着步,此刻突然来了灵感,于是低声沉吟道:万里红霞凝香露/一线青色破宇空/但求前进无险阻/英雄本色见真情。
  以后的一段日子里,上网搜索招聘信息便成了路捷生活中的一部分。他把目标定位在两类,一类是到国外留学;一类是国内外企。他一边自己寻找信息,一边还给国外国内的师兄弟妹们发信息求援,以便更快地找准目标。
  但是,所发出去的信息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干脆被拒绝。到国外留学的希望也成为泡影,因为他所学的专业完全限制了他,人家喜欢的专业是生命科学、医学、化学、统计学等。
  有时路捷在网上正集中精力搜索招聘信息,钱松峰便会伸长了脖子,凑过头来看他的电脑,问路捷在做什么,路捷自我解嘲地说:"我在寻找撒在鱼塘里的网。"
  钱松峰听得稀里糊涂,扶了扶厚厚的眼镜,吐了吐舌头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二
  一天中午,姜启澜派钱松峰去开一个课题审稿会,由于钱松峰老家来了几个亲戚,就不能去参加了,于是钱松峰就请路捷帮忙代劳一次,路捷欣然应吮。
  原定2点半的会议拖至3点半才开始,原因是大家都在等一位举足轻重的局领导,路捷作为电信局的科级干部、课题的审稿人之一,被安排坐在了醒目的位置上,顿时有了受宠若惊的感觉。会议内容主要是对课题的成果作出修改和评价,修改后的文本将作为最终研究成果。课题的题目是"电信企业办公室信息化及现代化战略研究"。路捷扫视了课题的部分章节,从一个文字工作者的角度进行观察,发现诸多语句语法、措辞狗屁不通,甚至连观点都前后矛盾。但诸位审稿人没有一个提及的,在他们的发言中,第一句话总是"这个课题在某某局长的关怀和支持下······",最后一句话总是"这个课题具有重大的理论和现实意义,具有独创性和前瞻性,本人赞成通过评审"。从头至尾,几乎没有人提出什么要修改的意见,一个审稿会变成了十足的课题最终结果评议会。在这种情况下,路捷为了顾全大局,也没有提什么意见,极力作出赞同的姿态。最后由一位副局长做总结报告,那位副局长满口的哼哼哈哈,把路捷催眠得几乎快要睡着了。
  会后,每个人还给了300元的辛苦费,路捷是要把钱还给钱松峰的,因为自己没有付出什么辛苦,权当是来散散心。
  这次评审会彻底打破了路捷想进学校谋一份差使的念头,参加过课题研究的一位朋友告诉路捷,在学校里靠纯粹搞学问是挣不到钱的,要想养家糊口,就得四处拉课题、做项目。研究经费的高低主要取决于你的社会活动能力的强弱,搞实务的与搞研究的思路本来就不一样,如果碰上贪官,那可得好一番折腾,你要让他们去桑拿,进包间,下宾馆,吃的拿的都得有,这些外在的工作必须做得扎实才行,即使你的课题深度不够,最后也是可以通融的。一个过硬的课题组负责人一定是一个出色的社会活动家。
  最后那位朋友劝告路捷,说他如果不具备这些素质,最好还是在原单位呆着吧。
  朋友的一席话,深深地触动了路捷的神经。开完会回来时,路过复兴门地铁站,刚转入直线地铁时,忽然听到一个卖报的在高声叫喊:
  "大家看报了--看报了,头条重大新闻,研究生自杀,血腥案件大跟踪!"
  有好多人过来买报纸,路捷心存好奇,也买了一份。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写着:同室操戈,高学历策划惊天谋杀案。案件大致情节是这样的:一位姓王的学公共关系管理(MPA)专业的研究生,姑且叫他小王,刚满28岁,此人颇有才华,但心境太高,脾气暴躁,原先在一家国有单位上班,由于看不惯国有企业的扯皮和低效率,就断然跳槽到了一家外企,开始还好,深得领导的赏识,做到部门副总的位置,但是2年后,另外一个姓赵的年轻人后来者居上,居然把小王的位子给挤掉了,于是小王产生了嫉妒、愤恨,直至产生报复的念头。于是小王雇了一个民工,把小赵给杀了,民工只是用铁棍把小赵的头砸烂,小赵流血过多最终死亡。结局是公安机关以最快的速度侦破了此案,将民工逮捕归案,那位小王在警察逮捕他之前服毒自杀了。
  路捷读罢,感慨万千,他实在想不通,外企竟然也有这等事发生,如果小王知道了自己若干年后的命运,他还会选择跳槽吗?一路上,路捷嘴里始终咕哝着一句话:太残酷了,太残酷了。
  看来外企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啊,国有企业有的弊病外企也有,自己的精神能否经受得住忽热忽凉的折腾,能否长久地保持正常,这才是最关键的。路捷的一位硕士同学在外企工作,也不知道他已经跳了几家了,在跳到另一家单位之前,这位同学就处于隐性失业状态。路捷每每问起这位同学的单位,这位同学就告诉路捷:你只要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就行了,至于单位,也没有个定数。
  回到家,电话铃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自从一年前,路捷向母亲谈起工作上的烦恼后,母亲就一直关心着儿子的工作,希望路捷不要跳槽,在母亲看来,能在这样一个稳定而收入不错的单位工作是多么令人羡慕。母亲又讲,历史造就人才,她时常拿父亲的经历当例子讲给路捷听。路捷的父亲原来是基层邮局的一名投递员,由于工作塌实认真,任劳任怨,被选为投递班的班长,后来多次被评为先进,被聘为作业组的组长,再后来被任命为基层邮局的副局长,直至当上基层邮局的局长。这个例子表明是历史把路捷的父亲推上去的。母亲还说,别老想着坐轿子,要时刻想着抬轿子,都做轿子了,那谁来抬轿子呢。
  十月一日快到了,国庆节前夕单位照例要发东西,有实物,还有票子,着实令人兴奋了一阵,这体现了国家单位的优越性。人是要食人间烟火的,试想你路捷发表一篇文章能得多少稿费,翻译一本书能挣多少钱。
  现在路捷变得犹豫不决了,仿佛游泳游到河中央,再也没有力气继续游下去了。有句话说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狗急了都能跳墙,人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出来,路捷真的希望自己的后路给断了。因为只有后路给断了,才有理由做出重大抉择啊,跳走又甘心,不走吧,难道就这样半死不活地呆着!
  
  
  三
  一个人一旦犹豫起来,那他的胆量就要大打折扣了,路捷原来是个刚性子,现在仍是个刚性子,但是不如原来那么脆了,过去遇到于自己不利的人和事,总是要惹火的,但会不烧身,因为马上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现在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不知要相处多少年呢,总是要做出笑脸的。
  斗志不那么强了,空闲时间也就多了,心境也就平淡多了,路捷也能理解那些整天上班下班打游戏打麻将的人们的心理了,由于没了激励机制,也就没有必要尽十分努力发表文章了,路捷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无聊,甚至想到了老年时的业余爱好,人家老年人有的学画,有的练书法,活得倒也潇潇洒洒,于是路捷选择了练书法,买来了笔和墨,说干就干起来了。
  由于有了时间,中午就能和同事们在一起打扑克了,大家在一起联络感情,原来的那种所谓的清高没有了,大家也就觉得,研究生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打扑克的水平也一般般,大家彼此彼此。玩得起兴时,彼此还往对方脸上贴纸条。这样白天既工作又娱乐,十分痛快,但到了晚上,实在没有什么可玩的,只有看电视,一直看到凌晨12点,看电影有个好处,就是什么也不用想,也不用作什么决定,心情极度放松,由于没有了疲劳,再加上出差时吃的也好,身体也就渐渐发福了,首先从小肚子开始,后来又波及到脸蛋上。
  由于有了时间,就能充分考虑个人问题了,同事们告诉路捷,放下清高的架子,融入通俗实惠之中,才能吸引女孩子,以前谈恋爱,你只要说"你是天上的月亮,我是地上的影子,你到哪里,我到哪里,永不分开",女孩子肯定会感动地泪流满面,可现在这句话已经失去了实效,你就得改口说"你是美丽的杜十娘,我是你手中的百宝箱,你要什么,我给什么"。由于路捷有硕士学位这个招牌,同事们也乐意帮他介绍,经过几次折腾,终于遇到了一个能谈得来的,女孩是一所名牌大学的高才生,颇有些姿色,热衷于事业,且崇尚欧洲经典式的生活方式,目前正在准备雅司考试。女孩不仅本人看重事业,而且还要求对方必须更加看重事业,那就是说对方必须是功成名就型的,这个要求对于已经好长时间疏于上进的路捷来说,实现起来十分有困难,大家只好承认无缘,就在他们认识了半年之后,女孩子悄然而去。
  世上的事情都有其两面性,你要了闲暇,就失去了紧张;你要了依附,就失去了自我。路捷现在有了充分的放松和自由,但在内心深处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压抑和危机感。
  
  
  四
  办公室已经形成了玩游戏的气候,中午走在走廊里,你就会听到战场上的搏斗与撕杀声,大炮飞机的轰鸣声,还有人扬马翻的凄惨声,这种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中午一直延续到下午五点。空余时间多了,路捷也学会了玩游戏,看到同事们挤时间玩游戏,自己也颇能理解,并觉得他们的生活是有滋有味的。
  路刚玩游戏是跟钱松峰学的。钱松峰不仅自己玩游戏,还教路捷和姜启澜主任玩,他甚至亲自到街上挑选姜启澜喜欢的游戏,可谓做到尽职尽责。路捷过去中午喜欢休息一会,是不喜欢人家玩游戏的,但是由于早已熟悉了战场上的激烈撕杀声,也就听之任之了,往往是一个盹刚进入境界,就被游戏声惊醒,搅得他下午直犯困。路捷想抽些时间酝酿一下文章的结构,铿锵的游戏声不时地将他的思路带进笑傲江湖的世界里。他也不知是厌恶这个环境,还是已经感到麻木与无奈了。与其说是想脱离这个单位,倒不如说是想脱离这个环境。
  一天,路捷的硕士导师来了一个电话,说他的两个弟子从美国回来了,希望大家能聚一下。自毕业后,师兄师弟们留学的留学,工作的工作,各忙各的,很难有机会再见面,大家着实需要聚一下,聚会地点就定在人民大学东门的燕山大酒店。见了面,大家都十分客气,又是握手又是点头的,路捷感到,表面上师兄师弟们除体形发福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可每个人的内心都变得捉摸不透了,仿佛大社会给每个人的身上套了一层防护网,过去那种敞开心怀坦诚交流的心态寻不到了,似乎没个人脸上都显现出傲气,说话的派头也十足,一见面就谈论国家乃至世界大事,什么9.11美国撞击事件的发生是由于没有听从他的预测,什么哪个哪个部长是他的哥们,好象只有他自己才是洞察内幕的权威。东道主当然是位有钱人,路捷因为没有钱,也当不了东道主,张宁最近由于策划出版了一套有关WTO方面的书,很赚了一笔,被大家一致公推为东道主。
  吃饭的时候,紧挨着路捷坐的是一位在一所高校当老师的师弟,路捷想,与一位学者交谈,应该不会参杂些铜臭味,从而没有多大心理压力吧,想不到一开口,那位师弟就颇为得意地说出自己发表了多少多少篇文章,出了多少多少部著作,还接受过什么什么名人的采访,讲起来如数家珍,随后又问路捷的业绩如何,这倒着实令路捷大吃一惊,他只有点头或摇头的份儿,路捷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孤家寡人。的确,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尽管酒席很丰盛,但路捷感到舌头发麻,一点胃口都没有。在席间,一个在国家机关当了处长的师兄还表演了一个节目,那位师兄每天处理行政事务,疏于钻研专业,荒废了学术研究,每每看到人家成果累累,就忍不住伤心。他的讲话遭到大家的一致反对,大家认为你当了处长已经是功成名就了,怎么还是想不开呢,于是那位师兄发出一声慨叹,竟泪如雨下,仿佛遇到了一群不知其鸿鹄之志的燕雀。
  通过这次聚会,路捷怀疑自己是不是变了,变得没有锐气了,变得圆滑了,说白了,就是变得得过且过了,难道环境就把人变成这个样子,人家个个事业有成,可自己仍然平平庸庸。
  路捷着实不甘心,自己并不比别人笨,难道是自己的路子走错了。"挣钱吧!不要犹豫,这是你的一切。"他想起了过去同窗好友小孙临毕业时赠给他的话,他也想过往这条路走下去,但是他了解自己的本性,那就是入佛门六根未净,入商界狼性不足。
  当初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头,经过多年的奋斗,为的是啥,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不就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既然是环境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那就应该考虑换个环境了,总不能白白糟蹋了这个硕士文凭吧。
  就在他再一次决定跳漕的时候,单位发生了一起案件,这起案件倒是对路捷的离开起到催化剂的作用。
  十月中旬的一天早上,路捷象往常一样,起床、吃早饭,赶公共汽车,七点四十到单位,到单位后,发现几乎所有的办公房间门都开了,今天大家来的出奇的早,平时姗姗来迟的人今天倒显得特别有精神,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似乎在议论着什么。路捷一打听,才知道是单位的一位姓朱的副局长因受贿被举报揭发犯事儿了,已被责令停职审查。平时路捷对单位里发生婆婆妈妈的事是从来不关心的,也懒得去打听,但是这件事倒是出乎路捷的预料,路捷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年轻的副局长会干起贪污的事来,朱副局长刚50岁,分管财务,工作十分有魄力,极力推行财务一体化改革,二年前自己曾经写了一篇赞扬朱副局长大胆进行财务一体化改革的文章,这篇文章后来在《中国企业改革前沿》杂志上发表了,并受到姜启澜主任的口头表扬。路捷怎么也想不明白,坐在这么一个优越的位子上,什么都有了,生活过得多么舒服,140平米的大房子,来去轿车接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你吃国家的,住国家的,又拿国家的,有多少家底够你掏的。俗话说"知人知面难知心",朱副局长东窗事发,是他罪有应得,同时国家也少了一个隐藏的蛀虫。
  "这么和善、这么朴素的人,谁也不会想到他是个贪污犯。"一位年轻的职员说这话时一脸的迷惑。
  "那是伪装,越是伪装的人,越是罪大恶极。"走廊里,可以清楚地听到姜启澜主任慷慨激昂的陈词,姜启澜对这个政治立场模糊的年轻人感到十分不满。
  当天下午,检察院的人来到路捷他们办公室调查情况,从而证实了这一消息:原来朱副局长负责一项3000万元的基建工程,接受了施工队贿赂的价值100万元的住宅。检察院的人说:你们就没有一点察觉,或者一点怀疑?路捷他们十分惊讶,说:你以为我们是神仙啊。可能是检察院的人对路捷他们的法制观念淡薄感到十分的遗憾,他们认为这么一个重大的基建项目,其财务机制那么薄弱,简直令人痛心。
  受贿案件发生后不久,就轮到路捷他们休假,路捷报的是最后一批,钱松峰报的也是最后一批,于是他们同往烟台,去吃真正的海鲜,然后又上了一次蓬莱仙岛,享受一下做神仙的悠然快乐。摆脱了单位的繁杂事务,人也显得轻松多了,大家的自由度发挥到了极限,尤其在海滩上,大家你追我赶,仿佛回到了童年,一切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一切的烦恼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在月亮弯,路捷和钱松峰并肩做着,望着茫茫大海,路捷想起了刚入局时候的情景,那时候,大家都还没有利益的冲突,也可能还不是十分的熟悉,大家你尊我敬,时常还能坐在一起品品小酒,日子是多么让人羡慕啊。路捷情不自禁地说:"人的心什么时候才能象大海一样宽阔。"钱松峰也附和着说:"是啊!"在他们打道回府的路上,钱松峰对路捷说:"路捷,明天是周末,我让你嫂子弄几个菜,到我家来喝喝酒打打牌聊聊天吧,好久没聚过了嘛。"还是在刚毕业分到单位不久,钱松峰搬新家的时候来过一回,路捷找不着门,在楼下转了两圈后往钱松峰家打了个电话,才由钱松峰领上去。
  钱松峰的爱人做了五个菜,煲了一沙锅汤,味道不错,钱松峰开了一瓶汾酒,两人觥筹交错,不多时整整一瓶见了底,喝得恰到好处。饭后,钱松峰沏了一壶黄山毛峰茶,两人边喝边聊天。钱松峰回忆起大学时光,借着微薄的酒兴,发了些时光飞逝催人老的感慨。"钱松峰你不喝酒正好,一喝就多,还是老毛病。"路捷嘲弄钱松峰。"小路,你长得英俊,又有才华,业也立了,该找个女孩成家了。"钱松峰喝酒就脸红,红到脖子根了。"还没有合适的,找个没有共同语言的,难免遭罪。"路捷笑嘻嘻地。"等一有机会,让你嫂子给你物色一个。"钱松峰转过身来对他爱人说,"小刘,你可把我这个兄弟的事记在心上啊。"路捷知道钱松峰的爱人在市第三医院做护士。钱松峰的爱人微笑着说:"人家小路是研究生,要人有人,要才有才,姑娘嫁给他是绝对是享福,不过小路你放心,你的事嫂子给你记着。"钱松峰的爱人边说边端上一盘西瓜,给两人分别递了一块,自己也捏了一块吃着。
  这时电话响了,是姜启澜打来的。他通知钱松峰休假回来后赶快上班。姜启澜就是这么能掐会算。
  "姜启澜自己生活不开心,总拿别人穷折腾。"钱松峰放下电话就咕哝着嘴巴唠叨。两人的话题又开始转到了令人生厌的姜启澜身上,他们都很惋惜姜启澜这一粒老鼠屎,把办公室甚至整个电信局舒服的气氛搞坏了,搞得人心惶惶,紧张兮兮。"我真想揍他一顿。"路捷似笑非笑,半真半假地。钱松峰听了陷入沉吟,仿佛在记忆里打捞到什么,半晌,他抬起小眼睛,说:"还记得二年前你发表过一篇赞扬朱副局长的文章吗?""记得,怎么啦?"路捷不解地问到。"姜启澜要拿你那篇文章开涮了,说你的政治思想觉悟不高,分辨不出正与邪,可能局里的领导都知道了。"钱松峰的这个消息让路捷感到十分的气愤,路捷怎么也没有想到过去的一篇文章竟被姜启澜拿来当作对付自己的杀手锏。钱松峰神情严肃地看了一眼路捷,把头凑到路捷跟前,说:"局里要提拔一批年轻有为的干部,据说姜启澜要被提升为副局长。下一步组织部会派人到咱们部门做一次民意调查与评分。"钱松峰语气里充满了同情与担忧。"钱松峰真是小人得志,这么一个对上阿谀奉承,对下颐气指使的家伙要当上副局长,那日子可就一天比一天难受了。"路捷内心里既有点戚然,又有点忿恨。姜启澜要是当了副局长,肯定会对他采取报复行动,他就是个记仇的人,那将对自己的工作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这么一想,路捷就有点心烦意乱。钱松峰端起茶杯,将杯沿放到唇边,缓慢地嘬了一口茶,发出滋滋的声音,悠缓的动作和烦躁的情绪并不谐调。"是啊,小路,姜启澜要是当了副局长,都没法想像日子怎么过了,我怀疑我们会被他绑在裤腰带上。"路捷又用牙签戳了一块西瓜,忽然觉得自己和钱松峰被系上了同一根命运之绳,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就趁着酒兴,发了一大通牢骚。
  姜启澜要被提拔为副局长的消息很快便在单位传开了,对于办公室里的人来说,姜启澜的提升并没有引起他们多大的兴趣,似乎对此早有所料,倒是在办公室主任由谁来接替的问题上,大家颇为关注。被誉为"智多星"的小伙子王明明对候选人作了预测,并在背地里进行了新闻发言。他说:"路捷和钱松峰都是副主任科员,是最有希望当选的,论白道,非路捷莫属;论黑道,非钱松峰莫属。路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心地太善;钱松峰江湖老到,经验丰富,但心术不正,究竟鹿死谁手,那要看谁的命好oooooo。"听得大家直点头。
  
  
  
  五
  早上,姜启澜骑了辆刚买来不久的新自行车,行进在上班的路上,这时一辆轿车从他旁边弛过,将昨天晚上刚下过的雨水溅到了他的身上,惊得姜启澜几乎从车上摔下来,一路上,姜启澜嘴里直骂娘,直到坐在了办公桌旁,余气还未消除。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除了永远摆放着的《收获》、《求是》等刊物及几份党报外,还多了一份白纸黑字的材料,原来是一封打印的匿名信。
  姜启澜拿起匿名信,刚读了前几行字,脸就变了形。匿名信是揭露姜启澜本人的,说他作风不正,道德败坏,在宾馆嫖妓,被当场抓获,另外还有滥用职权,为自己谋利益,还利用办公室的资源建设自己的小家等事情,文章以详实的材料把他最隐私的生活都揭露出来了,姜启澜读着,气得直发抖,感觉有一股巨大挫力与压力凭空而来把他压倒。
  姜启澜把匿名信一连看了三遍,脸胀得像块猪肝,然后小心地把信放进抽屉,喝了点水,定定神,若无其事地开始工作。姜启澜明白在任命书没有正式颁布下来之前,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给他带来致命的打击。"在这个节骨眼上捅漏子,目的很明确,显然是要给我惹麻烦,要把我搞下去。这封匿名信绝对会帮他的死对头的大忙,哼,那些居心叵测的小人!"对手对姜启澜的不满已经用这种形式表达出来了,那么关于姜启澜民意调查的答卷肯定是不理想的。姜启澜心里居然有点恐惧了,他哪有心情工作,心里一直在不断地揣测。
  姜启澜开始咬牙切齿地审视局里的每一个可疑的人,匿名信里提到姜启澜不尊重老同志,有政治野心,那么,牛大海有可能参与了这次匿名事件,牛大海已经四十八岁了,虽然挂个工会主席的名称,但毫无实权。姜启澜刚从基层到局里时,就对领导提过把老年人的位子让出来,让年轻人施展一下拳脚,牛大海当时就对姜启澜产生了敌意,面对姜启澜的狂妄,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在等待报复的机会。姜启澜想,牛大海不至于这么愚蠢,自露马脚,极有可能是与牛大海关系稍为亲密一点的人干的。牛大海老婆跟会计方照英关系不错,方照英打心底里不喜欢姜启澜,去年年度考核,姜启澜给她的考核分比较低,方照英因而没有评上先进工作者,她暗底里希望牛大海能当副局长,最好把姜启澜的主任职位也给撤了,那才有戏,方照英很有可能和牛大海合谋,因为,单凭牛大海掌握不了这么多详细的材料,单凭方照英也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很有可能是路捷干的,姜启澜知道路捷始终对他怀有不满,路捷对他的生活细节知道得很多,比如让电工修理家电,让保安拉东西之类细小的事情,况且路捷的笔杆子十分厉害,也只有这样的笔杆子才能写出这样有力度的匿名信。
  也有可能这封匿名信是集体行为。可是,真要是什么集体行为,也不至于一点风声都不透露出来,姜启澜相信自己手下的心腹会告诉他的。
  姜启澜不由自主地走出办公室,他要尽快掌握一下情况,了解一下"有多少封匿名信?到了些什么人手里?产生了什么样的反响?"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绕办公楼转了一圈,发现到处风平浪静。牛大海仍在镇定地看报纸,方照英仍在传真机旁发他的传真,路捷仍是似笑非笑,其他同志表现似乎比平时更为友好。姜启澜好像被耍了,心里十分难受,在走廊里碰到了正在低头向前走的年轻的团支部书记柴平,两人差点撞个满怀,柴平发现是姜启澜,就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姜启澜从她的神色中判断出了不寻常,于是说:"走,咱们到我办公室说去。"到办公室后,柴平把匿名信递给姜启澜,说:"你看了吗?""看了,你觉得会是谁?"姜启澜自己坐下来,习惯性地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局里只有路捷的笔杆子才有可能写出这个水平。"柴平的娃娃脸上透着严肃。"路捷不会干这种啥事,可能是被什么人利用了。"姜启澜一言不发。"任何揣测是徒劳的,你最好主动把这事情报告局长,若坐等局长通知谈话,就难免被动起来。"柴平建议道,随后她又娇媚一笑,说道:"你放心,我也会向局长反映的。"姜启澜觉得柴平提醒得对,于是取了桌上的信离开办公室向局长汇报去了。
  全局年终总结大会召开前夕,姜启澜显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日理万机,就为了办好一件事--精心准备局长要在大会上宣读的讲话稿子,好象匿名信事件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姜启澜精神焕发,说话依然是营销家的腔调,言行举止像刚做过重大决策似的。惟一的变化是,他和大家的沟通多了起来,并且还会玩点幽默,也常常主动和路捷说话,"你是咱们单位不可多得的硬笔杆子,这次大会材料的准备你可得大显身手啊,咱们都是为了工作。"姜启澜不计前嫌,随和地笑,露出鲜为人见的并不齐整的牙齿。路捷和姜启澜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心想姜启澜这么有风度,自己也应表现出一点气量。
  年终总结大会准时召开,局长坐在主席台中央,姜启澜坐在局长旁边,照例由姜启澜主持大会。轮到局长做全年工作总结报告时,局长便拿出办公室事先写好的长达十几页的文字材料,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读起来。刚开始大家听得颇有激情,还不时地在笔记本里记录下局长的指示精神,在报告谈到第三大点时,同志们情绪散漫起来,也不做记录了,将笔记本塞放到了屁股底下,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翻看自己的手指,有的悄声交头接耳,想尽办法打发剩余的时间。局长于是来了个现场发挥,加了几句评点,又来了两句幽默,效果还不错,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与哄笑。在报告谈到第八点时,台下又恢复到原来的疲软状态。竟然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打呼噜的声音。忽然"啪"地一声脆响,令全场毫无思想准备的人猛然一震,打呼噜声嘎然而止。响声是局长的手和桌面碰撞传出来的。局长突然动怒了,厉声指向匿名信事件:"有的人,正邪不分,不但给坏人唱赞歌,怂恿坏人,而且竟敢诋毁好人,这是很卑鄙的行为,这样的人,要坚决给予制裁!"局长在说道"给坏人唱赞歌"时,加重了语气,眼睛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短暂的肃静,局长桌上的报告被茶杯溅出来的水浸湿了一半。接下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大家没料到局长会在大会上这么严厉地提出来,开始低声议论纷纷。
  姜启澜双眼炯炯有神,直直地望着前方,目光在局长周围逡巡。他在嗓子里清咳一声,挪了挪屁股,好像在接受牧师的洗礼。钱松峰眯着眼,把手中的中南海香烟蒂一口吸完,扶了扶他那厚重的眼镜,偏过头对邻座说:"谁这么无聊,背底里搞这样的事情,很不道德嘛。"后排座牛大海淡淡地微笑,似乎是赞同钱松峰的观点。路捷一个人独自坐在会议室西边的旮旯里,当局长讲到"为坏人唱赞歌"的时候,就意识到讲的就是自己,但是人家也没有指明,自己也只是在猜测,至于匿名信里写什么,自己也不清楚,于是凑前一些,好奇地问钱松峰:"老兄,匿名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局长这么大的火气?"钱松峰鼻梁上冒出一些汗珠,厚重的眼镜直往下滑,他扶了扶眼镜,干笑两声:"这个,啊,信写得很不道德,真的很不道德。"路捷若有所悟,也不再继续问下去。
  "晚上我去你家吃饭。"路捷对钱松峰努努嘴,做出一个喝酒的姿势。饭间气氛有点勉强,喝的仍然是汾酒,但只喝了三分只之一,还剩大半瓶。钱松峰一直耷拉着眼皮,说话兴致不高,似乎已很疲惫,既不提姜启澜,也不提匿名信。"没想到局长会站出来,替姜启澜挡箭,我现在有点担心了。"路捷夹了一块豆腐干,忧心忡忡地说。"担什么心,全是电脑打印的,没有手迹,这是没法查的,谁能说是我们写的,就算是怀疑,也拿不出证据。"钱松峰撑开瓶底后的眼睛,不以为然。
  路捷想起那天晚上,在钱松峰的家里,酒喝的痛快,聊的也很爽快,想写揭发信,自己的一腔激愤莫不是被钱松峰利用了!于是他开始后悔起来,局长坚决支持姜启澜,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春节过后一个多月,任命姜启澜为副局长的通知正式下来了。姜启澜搬到了副局长办公室。大约半个月后,任命钱松峰为办公室主任的通知也下来了,钱松峰坐上了姜启澜的主任位子,终于有了实权,厚重的眼镜仍然遮不住小脸释放出的喜悦和激动。又过了半个月,钱松峰把路捷叫到办公室,照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南海香烟,拿出一支递给路捷,点上火,自己也拿出一支点着,谦卑得几近于讨好,就差没有吐眼圈了。"你是咱们单位的一只硬笔杆子,办公室材料写作功不可没。""那是我的本职工作。"路捷知道钱松峰下文肯定会是一个急转弯。"写作是需要磨练的,只有在最基层的磨练中才能搜集到最丰富的写作素材。"钱松峰并不急于转斩。这句话有点蹊跷,路捷挺纳闷,他不说话,等待钱松峰继续往下讲。钱松峰敲掉烟灰,声音严肃起来:"这个,是这样,这段时间你做一下准备,去复印室报到,我只是传达局里的意思。"路捷清楚,安置在地下室的复印室肩负着整个单位资料复印的神圣使命,一天八小时下来保准你腰酸腿疼。
  路捷听得很坦然,心想五年的犹犹豫豫,终于可以有个了断了,现在最明智的选择是知趣地离开,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猛然想到谈恋爱时,女朋友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再怎么追求,也是枉然。看来,这句话不只适用于爱情,也同样适用于工作。一个学者曾说过:一个人的精神被打败了,那么他就彻底地失败了。路捷心想,投降认输吧,保留自己的精神,否则真的就被彻底地打败了。
  离开电信局的时候,路捷感到无比轻松,此时正是阳光灿烂、暖风和煦。
1楼 风儿悠悠 2004-06-21 21:11:00
的确,是你的永远是你的,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
特别是面对感情,别的什么东西你都可以争取得来,唯有面对感情无论你怎么争取也没用,,

是你的永远是你的,,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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